人在旅途

在bbs上参加三秦版征文写的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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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跟老公闲扯，他说希望老死以后骨灰还乡，然后问我，你呢？
我说，死都死了，还管这个？？我才不在乎…

我于是想起一期电视节目，是韩寒和陈丹青对话聊天，期间他们谈到对“老屋”的感情。对一个家庭，家族来说，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，就好像是一个人的精神家园，每每回到那里，就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而老屋被拆，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。那种精神上的打击是无与伦比的。俩人都对此感到非常非常的认同。

而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结。我出生在父母单位的单身宿舍里，1岁多搬进筒子楼，7岁搬进单元房，14岁搬到更大一点的一座新楼，18岁又搬进另一座新盖的楼，那时我已经离家1000多公里去上大学了，每年回家2个月。所以，差不多从小到大每6，7年就会搬一次家，扔掉一批旧东西，换掉许多家具。现在的家，已经没有什么儿时的记忆，就连中学时代的旧物也已经很稀少了。当时每天都用的写字台，每天睡觉的床，都已经淘汰掉了。而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，生活一直在向前走，所以好像生活就该是这样，没感到什么伤心失落。

我在一个小镇长大，爸爸妈妈上山下乡以后被分配到这个地方。姥姥姥爷家在西安，姥姥是河北人，据说祖宅在天津附近，解放前后姥姥的父母辈有的逃到了台湾，有的被扫地出门，家族内外斗争都很激烈，太姥姥和太姥爷变卖了家产，带着姥姥和舅姥爷来到西安，另外几个子女分布在长春，天津，候马。他们在家里讲河北话；姥爷来自乾县，讲关中话。他们住在单位分的苏联式小楼里。爸爸来自榆林，那时没有高速也不通火车，回去一趟坐长途车要折腾一天一夜。爷爷奶奶解放前做生意，战乱时期家产都赔得差不多了，解放以后爷爷在国营商店做售货员，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。所以，我除了小时候去了一两趟乾县农村，就没看到过什么叫做祖宅的房屋。所有的家人，都在迁徙漂泊中。

太姥姥90多岁的时候，还头脑清楚，精神矍铄，直到舅姥爷和姥姥脑溢血相继去世。从那以后，她精神状态很不好，常常哭闹着要回老家，回祖宅。但那是不可能的，祖宅早就卖掉了，什么也没有了，90多岁的小脚老人长途旅行，更是不切实际，那时还没有特快列车，火车都要坐24小时。后来她身体每况愈下，在95岁的时候在西安去世。

我在那个小镇长大，却从小就不认为我的未来在那里。我想也许因为就连我父母也没有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归属。从小看得电视剧，演的都是外面的世界的生活，北京，香港，新加坡，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，我觉得未来应当有无限可能，绝不是困在眼前这个闭塞的小世界里。我所见的家人的生活，都是在奔波迁徙中，所以我想象的人生，也从来不是固定在哪里。我没有觉得我属于哪里。

我的足迹也的确在一点一点扩大，高中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在西安上大学，觉得上大学一定要远走高飞；于是高中毕业以后去了北京，待了7年；然后又来到美国。期间回去过我长大的小镇，那个小镇跟我小时候的样子比，早已经面目全非了。父母所在的工厂，都因为设备过时而关闭了，从小长大天天看着的水塔，都已经爆破炸毁了。据说爆破那天，很多一辈子在那里工作的老工人都落泪了。高中每天上学骑车经过的街道中间的行道树已经被砍光，街道拓宽，然后被无数小贩占领，又脏又乱。当年的国营电影院倒闭了，现在变成一家超市。小时候每周都去的国营大商店，也早已倒闭，后来改成超市，然后那个超市也倒闭了。现在房子都拆了。近几年每次回家，基本上都在家里宅着不愿出门，因为外面又脏又乱又陌生的环境总是让我有点开心不起来。在路上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，他们还都那样生活在原地，却老了许多。这时会愈加伤感，岁月无情会给人一种赤裸裸的视觉刺激。姥姥姥爷早就去世，他们当年的房子也全都拆了，那个我小时候无比熟悉的大院整个都消失了，无迹可寻。爷爷奶奶也都去世了，他们的房子也都拆了，我再回老家的时候，去得都是叔叔姑姑家。他们也都搬了新房子。一切都在变化，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。我也在我的旅途上漂泊，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安家，又觉得在哪里安家并不重要。人生就像是旅途，你的生活在哪里，哪里就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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